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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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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林昭遠身為人的意識徹底消散了。

可是意識的消散並不是一切的終結。

如果將意識的存續作為個人存在於世的標志,那麽一個名為林昭遠的戚家弟子不再存在了,而曾經名為林昭遠的魔物卻在此刻誕生。

非人之物稱之為妖,一切與人有關,由人異化而來的則稱之為“魔”。所以邪道被稱為魔道;所以邪修被稱為魔修;所以眼前這個曾經是人類,如今失去了人類所有意識的怪物,自然就是實打實的魔物。

當結界消散,不阿峰的弟子們相繼沖進去,瞧見的是血霧已將這魔物的身形徹底吞噬。他們面前的是一個朝他們走過來的人形的軀殼,再也無人能看清這具軀殼的面容。

所有人都明白,林昭遠是用血術獻祭了自身。所以在林昭遠的意識已然消散的情況下,只要等這具身體的鮮血、靈力、修為、生命再全部耗盡,這個魔物也就死去了。

但在場的弟子們無法等到那個時候。

因為在那之前,這個只知道殺戮的魔物已經操縱著那斷刃接連穿過了多名弟子的胸膛。血霧也自這魔物的身上彌散出去。無意中觸及血霧的弟子無不慘叫出聲,因為這血霧不住地侵蝕著他們的皮膚血肉,直至露出森森白骨!

“結陣!結陣!”領頭的弟子不住叫嚷著。

沖在前頭的不阿峰弟子聞言忙改變站位,試圖以最快速度結成法陣。可是斷刃總是隨之而至。獻祭了法器的戚元嘉尚且防不住這斷刃,這些普通的不阿峰弟子又怎麽可能防得住?

弟子一個接一個倒下,陣法總也結不起來。

為首的弟子開始慌張了,因為戚元嘉這個內姓弟子死在他的眼前,因為眼前這魔物到現在都還沒有被剿滅。他已經難以想象回去會遭受什麽樣的責罰。

慌亂之下,他也不顧弟子們的傷亡,繼續令強行他們結陣。

可是不少弟子都瞧出這樣的舉措是沒有太大用處的,有的弟子還算聽令行事;有的弟子則心生怯意,開始悄悄後撤;有的弟子雖上前去,卻不再結陣,而是自行用術法襲擊眼前的魔物。

這些自作主張的人到底還是希望能斬除魔物的,但是他們倉促間出手,缺乏了配合與統一的調度。有的人術法屬性相沖,相互妨礙——這倒也罷了,關鍵是這裏聚集了太多的不阿峰弟子,自行出手的人難以照顧所有人,竟有不少弟子沒反應過來,被自己人誤傷。受傷的弟子相繼嚎叫起來。

現場一片紛亂。

那受魔物操縱的斷刃卻在這樣的紛亂中殺進殺出,不時有弟子倒下去。

為首的弟子似乎拿不出什麽好辦法,只一個勁高喊著“給我上”。可不少弟子又在這時候審時度勢,竟紛紛後撤。

為首的弟子拔出劍想攔住他們,可其中一名後撤的弟子冷笑一聲:“將帥無能,累死三軍,我才不給你白白送死!”說罷,竟猛一推為首的弟子。

為首弟子沒有防備。他本來縮在眾弟子身後,這一推便給推倒了前頭。此時偏又斷刃襲至,為首的弟子竟被斷刃穿過胸膛,就這麽斃命了!

眼瞧著為首的弟子也身死,不阿峰弟子更是潰不成軍,眼瞧著似是要作鳥獸散了。

這一切——無論是這愚蠢至極的指揮,還是不斷倒下去的不阿峰弟子,或者是開始作鳥獸散的眾人——池懷雪都看在眼裏。但她也只是在一旁冷眼看著。

她似乎不打算做任何事。

偏是這時,竟是那周泓躊躇片刻後,站了出來!

他先是攔住了後撤的弟子。後撤的弟子正欲發作,他卻道:“快去求援!快去通知峰主大人!”

後撤的弟子一楞,點頭應是。

“眾位同門!”他躍上屋瓦。隨著這一聲,眾人皆看向他。

他拔劍指著地上的魔物:“這魔物是自我們不阿峰手上走脫的,我們誅滅它,本是責無旁貸。此處是思學峰,有許多師弟師妹修為尚淺,若讓這魔物再度走脫,任它肆虐,後果不堪設想!現在已經有人去通知峰主大人了,只要我們相互配合,將它拖住,很快就會有人來援!”

他深吸口氣,高聲道:“如今這魔物已害死我們不阿峰眾多弟子,可有人願與我一同拖住它,為同門報仇雪恨?!”

周泓站出來,不止讓在場的不阿峰弟子們看見了他,也吸引了地上魔物的註意。

那把斷刃瞬間朝著周泓襲去,還是自後心襲去的。周泓一時間沒有察覺。眼瞧著那斷刃就要取周泓的性命了,那一瞬間,屋瓦上忽然生出藤蔓,將周泓往邊上一扯,助周泓躲過了這一擊。

救了周泓的那人自人群中走出來:“願聽師兄差遣!”

——到底還是又有人站了出來。

又有一人站出來:“願聽師兄差遣!”

那人不僅這麽說著,還朝那魔物扔出火球。魔物吃了痛,註意被吸引走,不再管屋瓦上的周泓。

餘下的人相互看看,或是被周泓的話打動,或是從眾,但也紛紛表示:“願聽師兄差遣。”

好消息是軍心總算是穩定下來了;壞消息是周泓略略估算了下,眼下除去戰死的、重傷的、逃走的,大約只剩下不到四分之一的人手了。

但也沒辦法了。

周泓立刻將剩下的人手分成四隊。其中一隊是由傷者組成的。這些人還沒有傷重到無法行動,周泓便讓他們救助重傷的人,並且尋機帶著他們撤離戰場——包括之前被困在血陣裏的那些人。

這些人要做的事倒也不僅僅是救人,還有便是再分出人手,來到內姓弟子住處的再外圍,將這裏的弟子疏散撤離——以防萬一。

周泓倒也還記得池懷雪,但當他看向池懷雪原本所在的位置,池懷雪竟然已經不見了。

他無暇多思,只以為池懷雪是自行尋機撤走了,便也不再管她,專心指揮著剩下的三隊人馬與魔物周旋。

魔物雖然失去了身為人的意識,但這具軀殼似乎還保留著戰鬥的本能。它似乎明白不能讓這些人結陣,所以不斷操縱斷刃追擊這些人。

不過周泓也沒有強行讓他們結陣——也非是周泓不想這麽做,而是當下人手不足,未必就能結出克制這魔物的大陣,再加上魔物窮追不舍,再強行結陣必然傷亡慘重——他們這點人手也實在是耗不起了。

好在這具軀殼似乎也只剩下戰鬥的本能了。三隊人馬中,周泓讓其中一隊擔任主攻,魔物的註意果然被主攻的人吸引住。當魔物朝那些人出手,第二隊立刻上前掩護,將遭受攻擊的第一隊解救下來。接下來,第三隊便接替主攻的位置,繼續吸引魔物的註意,牽制魔物——當第三隊遭受攻擊,再由脫離危險的第一隊上前掩護,隨後再由第二隊擔任主攻。

在周泓的調度指揮下,三隊人馬相互輪換,相互掩護,雖然並不能斬除魔物,但也一直在與魔物周旋著。

從某意義上來說,周泓已經實現了他的目的。因為他的目的從一開始就不是斬除魔物,而是盡可能減少傷亡,等待援軍,同時避免魔物逃脫,戰場擴大。

不過此刻,周泓忽然意識到,若是這樣下去,或許憑他們自己,也是可以將魔物耗死的——這雖然遠不如直接誅除魔物來得痛快,但也不失為一種方法。

可是還保留著戰鬥本能的魔物似乎也意識到了這點,也或許它並不是“意識”到,它只是覺出了不妙,又或許它只是單純惱怒了。

但下一瞬,地上這魔物忽地嘶吼起來。這聲音尖利異常,許多人都不由自主地捂住雙耳,甚至有的人耳膜被震破,鮮血自指縫中流下。

更糟的是,更多的血霧自魔物身體中彌散出來,竟將整個戰場遮蔽!戰場中的人無不被血霧侵蝕著,發出痛呼。

周泓心道不妙,這不僅是因為底下的人正在被血霧侵蝕,更是因為血霧遮蔽了一切,他瞧不見底下的情況,無法再指揮調度了。

偏是此時,忽有一點銀芒鉆出血霧,疾速朝著周泓而來!

是那把斷刃!

周泓下意識想躲開,但那斷刃速度極快,周泓反應過來的時候,刃尖已經幾乎要觸到他的胸膛了——他躲不開了!偏生此時,底下眾人的視野也被血霧遮蔽著,無人可以掩護他!

周泓閉上了雙眼。

可下一瞬間,他竟覺得有水珠濺到臉上。他本以為那是他自己的血。可那水珠是冰涼的,並沒有人的體溫,更沒有血腥氣——最重要的是,他沒有覺出疼痛。

困惑中,周泓睜開雙眼。卻見在斷刃與他的胸膛之間,竟憑空多出一層水幕。

正是這水幕替他攔下了那截斷刃。

明明是至柔之水,可是斷刃就是無法突破水幕。不僅如此,當斷刃欲強行往前,它每前行一寸,前行的部分便化為粉末,最後甚至整個刃身皆化為齏粉!

周泓先是不可置信,隨後似乎反應過來了,緩緩回身,擡頭。

但見絳衣男子足踏著青玉葫蘆,立於半空之中。日光在他身後,更襯其清雋疏朗。

“……峰主大人!”周泓怔怔地瞧著來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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